I
「慘了,已經這么晚了!」
洗過澡、換上修女服時已經十點了。打字机的狀況太糟,為了寫報告書,沒想到花掉那么多時間。好歹也是教廷大使館,希望他們在設備上面多用點心思。
國務卿正于迦太基進行友好訪問,今晚邀請了室內政要,在這座大使館內舉行晚宴。艾絲緹勉強打理完濕潤的頭發、跑向大廳的時候,歸為主賓的迦太基總督剛好結束冗長而無趣的致辭。盛裝打扮得政要夫婦与市內教會的神甫正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相互舉杯,大使館的一般職員則穿梭其中,擔任侍者的職務。
「呃有沒有什么可以幫忙的?」
在這趟出差期間,大使館內的人給了她許多方便。艾絲緹張望四周,想著自己能做些什么來作為回報。餐點分配的部分還忙得過來嗎?艾絲緹把頭伸到廚房里頭觀望——
「噢,這不是艾絲緹嗎?」
修女回頭一看,視線前方有雙如冬日湖面色澤的眸子正在呵呵傻笑。
「你怎么東張西望的?唉,該不會是錢包掉了?」
「才不是!那你呢?你在這里做什么?奈特羅德神父?」
盡管來到如此正式的場合,神父身上還是那一百零一件臟兮兮的修士服配上斗蓬,艾絲緹用帶著狐疑的眼神,望向右手捧著塞滿菜肴的便當盒、然后傻傻的抓著頭的神父。
「你不是剛從拘留所出來,關在房里睡大頭覺嗎?」
「是啊。不過有香味飄進來,所以我就醒了能夠沾光參加晚宴,這可是一輩子難得的大好机會。呵呵呵。」
「……」
還「呵呵呵」咧。
每次只要和這個男人講話就會頭痛。艾絲緹撫著額頭、离開了那個地方。不過在正要舉步踏入廚房的修女身后,有個高個子神父卻不請自來、亦步亦趨的跟了過去。
「啊,艾絲緹你也有興趣嗎?太好了。我來為你介紹哪里有好吃的。我從剛才就在仔細研究。這附近等于是我的地盤好了,我看就從這邊的烤牛肉開始吧?」
「我不是來吃飯的!白吃白喝卻毫無貢獻,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會下樓、准備到廚房幫忙。」
「什么?廚房?噢,原來還有這一招!」
亞伯擊掌說道,不過他是接收到什么樣的神諭,艾絲緹可不明白。她只想拜托神父,要是想獵取食物,麻煩走遠一點,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啊?不、不是要去廚房嗎?我也要去~我也要幫忙人家不是說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嗎?」
神父一邊滿臉正經的說著,一邊亦步亦趨的跟在揮手驅赶的少女身后。算了,這男的或許還能洗洗碗——正打算要死了心隨他而去的時候,艾絲緹心里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
「看你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趁著幫忙的空當偷吃東西!」
「啊?!哈、哈哈,別鬧了。怎么可能。」
被指尖直指的神父,眼神朝著不同的方向游移。
「我好歹也是個神職人員耶,是神的仆人也。趁著幫忙的机會偷吃,這种下流的行為我哪做得出來。真沒禮貌。」
「你干嗎要眼神飄來飄去的解釋?聲音還那么僵硬?」
「噢,對了,圣經里面還有‘別有用心的人看不到真心’這句格言。嗯,記得是在使徒行傳里面吧?」
「麻煩你不要捏造奇怪的格言!」
艾絲緹兩手叉腰,擺出准備說教的姿勢。瞪著縮起下巴、位于高自己兩個頭位置的那張臉。
「你給我听好了,既然「情都變成這樣,今天「只好來說說你。亞伯「父,為什么你老是要——」
「噢,奈特羅德神父。你已經回來了?」
一個嬌美而帶點沙啞的嗓音打斷了少女迫切的抗議。
「听說你今晚要在拘留所外宿什么時候出來的?」
「噢,卡特琳娜。晚安。」
在不知不覺中站在身旁的是抹細瘦的身影。朝那個方向轉頭一看,亞伯依然露出一臉傻乎乎的微笑。不過艾絲緹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只見她臉色一邊,慌慌忙忙的低下頭來。
「絲絲佛札樞机主教閣下!」
在隨身修女陪伴下站在那里的,是位浮現高雅微笑,帶著細框眼鏡的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縫有黃金十字架的深紅色圣袍——即使在教廷,這也是位于教皇之下的最高權力者,樞机主教才能穿著的法衣。
「白天的是我听說了,奈特羅德神父。似乎又有好玩的報告書可以看了。」
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以國務卿身份執掌教廷外交的才女對著傻笑搔頭的神父微笑,然后視線迅速移往一旁神色拘謹的少女。
「噢,你就是艾絲緹布蘭雪?伊什特万的那件事我有印象。恭喜你工作圓滿達成。托雷士神父曾經夸獎你,說你很有本事。」
「哪、哪有,沒這回事是您過獎了,閣下!」
托雷士神父向上司報告了什么?一想到白天那么失態,艾絲緹就臉上糾結、心里叫苦,心情相當复雜。只能滿是慚愧的縮起了肩膀。
「——這個嘛,其實本來是很危險的。不過還是順利解決了,因為有我在嘛。嘿嘿(大心符號~)」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修女拱著身子的謙虛形象破坏殆盡。單手拿著羊肉串燒、得意洋洋的神父一臉自豪的煽動鼻孔。
「噢,艾絲緹确實還有很多地方不成熟,不過沒什么關系。只要在我身邊學個半年,很快就能獨當一面。這么一來,她的人生差不多就成功了,啊哈哈哈哈。」
「抱歉呀,艾絲緹修女。」
少女雙手顫抖沉默不語,身著圣袍的美人面帶同情的朝著她一瞥。
「要你照顧這种人,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現在人手不足,還是請你稍微忍耐,再奉陪亞伯一陣子。」
「不、不要這么說!我實在是不敢當!」
在艾絲緹所見過的人當中,卡特琳娜絲佛札是最為聰明、高貴的一位人物。她的美貌及地位,在世上已經接近女神的程度——然而這樣的人,居然還要對她說聲「請」字!
(咦?可是?)
有种不知從何而來的突兀感,在艾絲緹的腦海中浮略而過。卡特琳娜的發言讓人覺得似乎話中有話。
「真是的,卡特琳娜。」
艾絲緹還在針對上司的發言加以反芻,思緒卻被一個輕浮的聲音直接打斷。
「什么意思嘛,要是听了你的話,人家不就要誤以為我是個窩囊廢?」
「哎呀,難道不是嗎?我還以為你早就有自覺了。」
在這期間,世上最美的樞机主教和教廷最沒用的神父依舊進行著毫不掩飾的唇槍舌戰。亞伯還是老樣子,只會傻乎乎的抓著頭,卡特琳娜凝視望著他的眸子則漾著溫柔,叫人無法想象這就是名震教廷內外、人人聞之喪膽的外交家「鐵之女」。
(對了,仔細想想,我對這兩個人完全不熟悉。)
「我是吸血鬼獵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故鄉的城市,曾經窺見過這年輕人的另一面。
「‘您’就是」
在那時候,匈牙利侯爵想說的又是什么?
還有,絲佛札樞机主教對這個神父又了解到什么程度?這兩個人究竟——
「很抱歉,打攪了您愉快的對話,絲佛札閣下。」
在殷勤中缺乏暖意的聲音,將少女的思緒潑了一碰冷水。一回神,正好看到加緊腳步上前的大使館館員,正畢恭畢敬的朝著卡特琳娜遞上紙條。
「羅馬那邊來電找您。我已經為您轉到寢室,請迅速移架。」
「來電?我現在抽不開身。請你轉告對方,我晚點再給他回電。」
听了卡特琳娜的回答,大使館館員臉上出現為難的表情。
「可是是教義部的來電。」
「教義部——是梅帝奇樞机主教?」
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听到執掌教廷內政的异母兄長之名,美女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
「我明白了。這确實很難推搪抱歉了,艾絲緹修女。不好意思,話正談到一半,我方便离席一會嗎?」
「當當然可以!請不要介意!」
卡特琳娜帶著溫柔的微笑,望著一臉拘謹的少女,然后輕拍她的肩說道:「那就晚點再聊奈特羅德神父,看你要拼命吃還是怎樣,想做什么就趁現在。等回到羅馬又要忙起來了。」
「啊,要不要我幫你留一份?」
「不必了。我可不想當個跟部下搶食的上司。」
難得開起玩笑的美人在職員的帶領之下走往另一幢建筑。艾絲緹用半是憧憬、半是不安的眼神目送著那纖瘦的背影——
「哎呀呀,卡特琳娜也是挺辛苦的哩。」
銀發神父對少女心里的复雜思緒渾然未覺,只會在一旁看似隨便的搖頭晃腦。繼續動作迅速的把桌上的料理掃進便當盒,然后嘴里很沒品的塞滿東西,還喃喃說著什么。
「你看看,因為對伊什特万出兵,這里的一般諸侯是不是就對教廷起了疑心?尤其是像這种」于‘帝國’前」的自由都市,」都嚇得要死,」說那天會輪到」己。結果只好這樣,由國務卿親自出馬,好讓他們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你跟閣下還滿聊得開的。」
「啥?」
神父兩頰全都塞滿了碎羊肉,用難以辨識的聲音回答。直到嘴里的東西全部咽了下去,這才終于開始回答。
「你剛剛說了什么?艾絲緹?」
「我說,你和絲佛札閣下處的蠻好的。」
「我,那是因為我們認識很久了。」
亞伯對修女話中帶刺的聲音渾然不覺,用一种緬怀過往般的神情遙望著遠方。
「初次見面已經是十二、三年前的事那年他跳級就讀大學。那時候,我記得卡特琳娜比你現在年紀還小。應該是十四——十五歲吧?總而言之咦?人跑哪去了,艾絲緹?」
慌慌張張的聲音,朝著話才听到一半就大步往前邁進的艾絲緹身后追了過去。
「如果要去廚房,那我也要一起——」
「我說過了,叫你不要跟來!」
聲音之尖銳,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艾絲緹把神父搭在肩膀上面的手甩開,狠狠地說道。
「夠了,看你要在哪里吃飯還是怎樣都隨你便!」
「噯?」
望著少女驟變的態度,亞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會惊訝也很正常。因為連艾絲緹自己都不懂,自己為什么要那么生气。
「呃艾絲緹,你在生什么气?」
「我才沒生气!」
為什么自己要嚷的這么大聲?
艾絲緹想不出原因,只顧著把頭撇向一旁。毫無理由就生气,連自己看了都不順眼,結果就越來越火冒三丈。
「我哪里有在生气,你說啊?!明明沒生气卻被說成在生气,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不,現在是呃,是我做了什么事讓你生气?我想原因應該很多。要是破坏了你的心情,我先道歉。我道歉,你別不開心對、對了!這里的漢堡很好吃喔?」
「我很忙。」
明明沒做錯事卻還是低頭道歉,神父的態度讓艾絲緹更加火達,只見她冷冷的轉頭,然后快步開始前進。
「我的工作很多。沒時間和你在這邊閑聊。」
「啊,你要去哪里?廚房不是在那邊啊。」
听到提醒的聲音,這才發覺自己正朝著廚房的反方向邁進。不過事到如今,方向已經不容改變。
「我、我去看看波羅米尼的狀況。」
艾絲緹拼命擠出目標,然后繼續往前走。
「我去确認一下,看他是不是乖乖的。還有,我得問出他到這里來有什么目的。」
「啊,那我」
「我說過了,我去就好!神父就呆在這里和閣下說話!你不是喜歡跟閣下說話嗎?」
自己到底在說」什么?
無緣無故的受到責備,神父只能使勁翻著白眼。瞪著那張臉,不知道為了什么,艾絲緹的淚水突然決堤。于是慌慌忙忙的背過身去——
「總總之由我去就對了!你不要跟過來!」
使盡全力丟出這句逞強的話,然后少女便逃也似的,將晚宴會場拋到了身后。
II
茉莉、玫瑰、檸檬花——濃密的黑暗中浮動著甜美的香气。
九重葛、含羞草、朱槿——在塵封了數千年時光的夜里,花朵們自豪的夸示著僅有數日的生命。
灼熱的圓盤沉沒在沙漠的彼端,街上的溫度開始不可思議的下降。地中海的涼風拂去了盤旋在市街上方的暑气,為日晒過后的肌膚帶來一陣舒爽。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市集上面擁擠的人群表情也比白天要來的和緩一些。
「咦?真的不是這邊的走廊奇怪了,這里又是哪里?」
從迷宮般的走廊俯視舊市街的雜沓,艾絲緹已然失去方向——徹底的迷了路。不論是監禁波羅米尼的房間、還是晚宴會場,她都想不起來。為什么大使館要占地這么寬廣?
「哎肚子餓了啦。」
說到這個才想到,在吃完早餐之后,自己就什么也沒吃的奔走了一整天。艾絲緹一邊安撫肚里高聲吶喊的蛔虫,一邊無力的靠向了欄杆。
夜里的迦太基美的如夢似幻。
教廷大使館所在的這個角落是舊市街當中最為古老的區域。「大災難」前曾是异教禮拜堂的大教堂尖塔矗立在北方,眼前則是營業到深夜、密密麻麻節比鱗次的同業者市場。風中夾雜著淡淡的柑桔香味,因為附近就有香水專門市場,貴金屬街上所擺設的金銀手工藝品發出了光輝,連站在這里都覺得刺眼。對北國出生的少女而言,這簡直就像童話中的景色。
可是——
(為什么我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這樣的南國,在故鄉的時候柯是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那個城市、為那個城市的人們挺身作戰、然后葬身在那個城市的某處,關于這點,她曾經深信不疑。不到一年的時間,自己卻已身處在這相隔數百公里、位居海洋盡頭的迷宮之中,然后獨自彷徨。
「我想回家。」
艾絲緹驀地仰望次月升起的夜空。
就算回去,家人也不在了。所有的人都被殺了。主教及修女們、許許多多的游擊隊伙伴、還有匈牙利侯爵——因為那場戰事,大家都死了。
為什么他們非死不可?
為了想知道答案,艾絲緹展開了旅途。因為她認為,找出答案可以做為對他們的一种憑吊。只是一旦來到現實——
「你在這里做什么,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啊?!」
將陷入沉思的少女猛然敲醒的,是個不帶絲毫情感的平板嗓音。
艾絲緹倉皇回頭,眼前所站的是修士服穿的一絲不苟的一名男子。對著托雷士伊庫斯神父——國務院特務分室所屬派遣執行官,艾絲緹連忙行禮。
「你、你好,托雷士神父。請問你在這里做什么呢?」
「我正在做館內巡邏。請輸入答案,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又在這里做什么?」
「這個嘛其實我迷路了。」
可以想見,此刻的自己看起來鐵定像個呆瓜。
將滿面潮紅的臉孔盡可能壓低,艾絲緹用小到快要听不見的聲音答道:
「我想前往之前那名電腦工程師所監禁的房間,可是,搞不懂到底在什么位置」
「……」
這是如果換作別人,早就已經大笑不已。
不過机械人偶并沒有嘲弄少女的意思。端正到難辨真假的面容,只是毫無表情的點個頭。
「你的狀況我了解了——我來帶領你到房間。建議你隨行。」
「呃?!啊,不好吧,這樣太勞煩你了——」
「不必客气,艾絲緹布蘭雪修女,根据國務院職員服務規定第六條及第九條第三項、第八十一條第一項細則之八所示,對于在現行任務中遭遇障礙,無法排除的同僚有多方支援之義務——我來帶路。請隨行。」
「謝謝謝!」
艾絲緹仍在道謝的時候,小個子神父已經大踏步開始往前。望著遠去的背影,艾絲緹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不不過,這建筑物還真大。不但走廊不好認,連樓梯也好多」
「肯定。這里在舊時代原本是作為總督府的建筑。我猜測是為了擾亂侵入者,刻意采取复雜的設計。」
原本只是為了掩飾羞怯的提問,結果卻得到正經八百的回答。除了大腦腦干的一部分之外全數机械化的男子——hc—IIIX,是恒常冷靜而正确的專家。和同為神父的某人可是大相徑庭。
「抱歉,托雷士神父?」
望著規律性的持續前進的背影,艾絲緹下意識的開口。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肯定。可以自由提問。不過不确定能否給与答案。」
「那也無所謂其實我想問的是亞伯神父的事。我對他不太了解。」
那是今天一整天,不、這半年之中始終盤旋在她心頭的疑問。
(我是吸血鬼——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伊什特万所見到的那名男子,是個壓倒性的存在。
于是他相信,這人會處處成為她的依靠。
艾絲緹會舍棄故鄉、來到羅馬,有一半以上的理由是為了那個神父的存在——她覺得只要呆在他身邊,總有一天,神父會引領自己,找出自己所渴求的答案。
沒想到事与愿違
「在這里重逢之后,那個人完全沒教我什么,而且不知道他是真的傻還是裝蒜,老做些蠢事托雷士神父,請告訴我。亞伯神父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托雷士將沉靜的眸子移向少女的面龐,然后面無表情的搖頭。
「和派遣執行官相關的情報,你沒有讀取權限。所以我無從回答。」
「噢,沒關系。是我不該問,抱歉。」
派遣執行官——直屬國務卿的特務人員相關資料不但是在教廷,甚至在國務院內部都是最高机密。像艾絲緹這种等級的一般職員,通常并不知曉他們的存在。
艾絲緹其實知道自己并無法得到答案。心里有數卻還是提出疑問,只是為了找人一吐胸中徘徊不去的煩悶。
「可是我不懂。在有必要時他可以那么強,為什么平時卻是那副德行?為什么」
「這你得直接問他吧,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在沉重而帶有節奏的靴子腳步聲中,小個子神父用冰冷的聲音提醒她:
「我建議你,直接找奈特羅德神父進行确認。」
「其實我之前有問過他。‘為什么你就不能正經的工作?’不過他沒有回答。只是岔開了話題。」
艾絲緹無奈的搖頭。
看來他還是不信任自己?就因為不信任自己,所以才不肯說?他和絲佛札閣下就那么親密,好像無話不談似的。
「——抵達了。」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打斷了少女不著邊際的思緒。
「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請确認。」
一回神才發現,托雷士正指著走廊盡頭、某扇似乎有點印象的鐵門。門把上刻著朴素的花紋,和艾絲緹記憶里的确實一樣。
「确實是這間房間。噢,實在很感謝你,托雷士神父。」
「不必多禮。我只是遵照服務規定行動。」
「啊,可是謝謝。」
小個子神父用那琉璃似的眸子望著低頭道謝的艾絲緹,嘴里什么話也沒說。只是無言的轉身,然后再次步向了走廊。
艾絲緹朝著那抹背影再次點頭,然后把手伸向好不容易找到的大門。不知道那名大漢安不安分——
「好、好燙!?」
就在手指碰触門把的瞬間,艾絲緹發出惊叫、把手縮回。指尖傳來一陣像被什么東西啃咬似的劇痛。
「這、這是怎么回事?!」
望著瞬間腫起的手指,艾絲緹不禁瞪大了眼睛。在她泛紅指尖上的皮膚,已經出現小小的卷起。
少女的惊叫讓走廊對面的托雷士又繞了回來。
「發生什么事,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門、門把門把好燙!為什么會這樣?!」
「你讓開。」
快步回頭的神父將艾絲緹一把往后推,然后直接握住了門把。手套上方揚起一縷燒焦的气味。
「溫度确實正在上升——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在收容嫌疑犯的時候有沒有上鎖?」
「當然有。你看,這里還有鑰匙。我在出來的時候确實有上鎖咦?請問,現在難道沒上所嗎?」
「肯定。」
就在回答的同時,托雷士用魔法似的漂亮手法拔出腰邊的大型手槍。
「在你拘留疑犯之后,這房間有人從外部進行侵入。」
兩手執起世界最大的戰斗手槍——杰立寇M13「神怒之日」,神父動作迅速的踢開了鐵門。鋼板連著鉸鏈飛了開來,現出一個略帶陰暗的矩形。隨后噴出的是深黑色的煙幕。
「這是什么味道?」
一陣腥風夾雜著黑煙,艾絲緹不禁掩住了鼻子。整個室內彌漫著一股比頭發燒焦的气味還要強烈的惡臭。
臭气的來源正癱在那里,仿佛倚著窗戶旁邊的牆壁。那東西已經燒成焦炭,難以辨識出原形,艾絲緹一開始根本認不出來。會發現「它」的身份,是因為看到那東西成棒狀突出的左手上面,纏著品味低劣的金鎖。
「這、該該不會是波羅米尼吧?!」
艾絲緹緊咬著牙,強忍著從食道逆流而上的惡心感。一邊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一邊握著十字架喃喃自語。
「主啊,以你的圣名護佑我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在石頭鋪設而成的倉庫中完全找不到暖爐之類的設備。同時也沒有窗戶。唯一堪稱為火源之類的東西只有位在門對側牆面上的一盞煤油燈。不可能引發意外。
「——你來看這個。」
神父蹲在散發惡臭的遺體身旁,向修女招了招手。然后用醫生解剖似的手法,撥開燒焦尸體頸部已經變色發黑的皮膚給她瞧。已經炭化的皮膚往上翻卷,下面露出呈現漂亮粉紅色的人肉。這就表示遺體是在相當的高溫之中暴晒過極短的時間。不過讓艾絲緹瞠目結舌的卻不是這個。
在桃紅色的肉上有兩個小洞穿過。根据她在故鄉城市以及訓練所所得來的經驗,眼前的慘狀是來自于——
「吸血的痕跡?!」
艾絲緹反射性的站了起來,眼神左右游移。煤油燈緩緩搖晃,那光影在突然間顯得鬼影幢幢。這具燒焦的尸體——波羅米尼在死前曾經被吸過血!
「這附近有吸血鬼?!」
房里沒有窗戶。既然吸血鬼是殺了波羅米尼、燒了尸體再出去,那他一定還在大使館里面——就在下一秒,艾絲緹的推測就以加倍不幸的方式得到了證明。
「——他在上面,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
艾絲緹將視線移往頭頂,躍入眼帘的是倒挂在正上方、高聳天花板上的人影。那人的臉就像在古老傳說中登場的魔法師,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長相,只有咧成新月狀的唇角閃著銳利的光芒。
「閃開!」
要不是机械化步兵憑著怪力將全身僵硬的少女頂開來,她的頭部相比已經噴出血花、腦漿四濺。吸血鬼的勾爪如同雨滴似的垂直落下,朝著半秒之前艾絲緹所站的位置使勁刨挖了下去。
「常駐戰術思考由警戒模式改寫為殲滅模「——戰斗開始。」
看來在殺戮机械的腦中并未輸入「惊愕」或是「恐怖」這樣的字眼。襲擊者將鉤爪從地面拔出,在姿勢還未站穩之前,托雷士垂直往前伸出的兩腕便已連續發出猛烈的咆哮。四散飛濺的壁面石塊伴隨著被槍聲所震碎的夜露碎片,一同詠唱出尖銳的詠嘆調。
不過槍口初速高達一馬赫的自動手槍子彈,并未陷入獵物的皮肉里,就在槍火閃爍的剎那,吸血鬼翻卷長長的斗蓬、跳了開來。用人類所無法企及的速度避開子彈,然后手掌一翻、擺出往前推出的動作。單薄的手掌上面,浮現出苹果大小的藍白色光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