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辽东镇的将领们不仅是团结排外,更还是胆大妄为、尾大不掉,这些年来不明不白的死在辽东境内的监军、钦差,总数已是不下于十人,赵俊臣若是与辽东镇发生冲突,说不定也会死得莫名其妙。</p>
所以,若是抛掉“正义”、“良心”、“底线”这些无用之物,无论从任何方面考虑,赵俊臣都不应该就为了胡家庄的百姓而与辽东镇发生冲突。</p>
当然,赵俊臣心底也明白,胡家庄的情况绝对不会是一个孤例,但赵俊臣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假装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p>
最终,好不容易等到胡家庄百姓的哭诉暂时告一段落之后,赵俊臣先是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则是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各位百姓不必担心,关于这件事情,本阁一定会向辽东镇质询,若是尔等的倾述皆是不假,本阁一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至少,本阁会为你们澄清乱民之罪,也会帮着你们把那些被掳走的妻女给尽数索要回来!”</p>
赵俊臣并没有说谎,他终究是朝廷中枢的阁老,无论是澄清胡家庄百姓的乱民之罪,还是为胡家庄百姓索要被掳走的妻女,只要他开了贵口,辽东镇必然要卖给赵俊臣一个面子。</p>
但赵俊臣的承诺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并不能惩办那些作恶的辽东边军,也无法为胡家庄以外的辽东百姓主持公道,更不能阻止辽东镇边军将来再次作恶,否则他与辽东镇的冲突必然就会发生。</p>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承诺之后,一部分村民顿时是面现欢喜之色,还以为自己果然是遇到了一位青天大老爷。</p>
这部分村民,大多是没有被辽东边军随意杀死族人,也没有被辽东边军强行掳走妻女,所以他们所期望的“主持公道”,原本就只是息事宁人罢了。</p>
但另一部分村民这个时候则是表情绝望,看向赵俊臣的眼神也是充满了仇恨,就好似看到了一只面目丑恶的伥鬼!</p>
这部分村民,大多是有亲人死于辽东边军的构害,又或是有妻女被强行掳走,所以他们所期望的“主持公道”,却不仅仅是息事宁人这般简单,而是报仇雪恨、严惩恶徒!所以他们也就能听出赵俊臣话语中的敷衍之意。</p>
一向是自信从容的赵俊臣,这个时候竟是不敢与这些底层百姓对视,说了几句承诺之后,就立刻放下了轿帘、挡住了村民们的目光,然后轻声吩咐道:“时间不早了,进村休息吧……</p>
我记得这里是义州城的防区范围,主持防务之人乃是辽东镇西路参将黄申明,今日发生在胡家庄的事情只怕也与黄申明有关系,进村稍稍休息之后,就安排几位将士作为信使赶去义州城与黄申明相见,向他说明我的意思,让他认真考虑胡家庄的事情,绝不能让任何一名无辜百姓蒙受冤屈……</p>
还有,吩咐下去,所有人进村之后都不可以骚扰百姓,借用房间之际也要多给百姓们一些银子作为补偿……”</p>
赵俊臣吩咐之际,语气还算平静,但许庆彦与赵大力二人长期跟随在赵俊臣的身边,却是敏锐察觉到赵俊臣此时正在强行按耐着某种情绪,皆是不敢怠慢,连忙就答应了下来。</p>
随后,赵俊臣就在胡家庄百姓的复杂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进入了胡家庄内过夜。</p>
*</p>
这一夜,赵俊臣再次食言了,他没心情与许庆彦、赵大力二人饮酒致歉,很早就睡下了。</p>
然而,大概是胡家庄的条件过于简陋,哪怕赵俊臣已经挑选了最好的屋子下榻,这一夜也依然是睡得不安稳,只觉得房间里到处都是刺鼻臭味,就连自己也变得臭不可闻。</p>
就这样似睡似醒之间,赵俊臣好不容易挨到了天色微亮。</p>
然后,赵俊臣很快就起床穿衣梳洗,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胡家庄。</p>
然而,当赵俊臣唤来许庆彦,表示要尽快离开这里的时候,许庆彦的表情则是有些微妙,竟是提出了反对意见,道:“少爷,咱们还是吃过早饭之后再走吧,稍稍耽误一会时间不碍事的。”</p>
不仅是许庆彦极为了解赵俊臣,赵俊臣也同样了解许庆彦,见到许庆彦这般表现之后,当即就察觉到了什么,立刻皱眉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p>
许庆彦的表情愈发尴尬,但在赵俊臣的逼视之下,最终还是低声答道:“胡家庄村外……出了些意外状况。”</p>
*</p>
半柱香时间之后,赵俊臣已是亲自来到了胡家庄外。</p>
胡家庄的村口处有几颗大树,昨晚就是因为树上所悬吊的六具尸体,让赵俊臣等人察觉到了胡家庄的异常状况。</p>
但等到今天早晨,树上所悬吊的尸体数量,已经变成了十五具!</p>
原来,就在昨晚深夜,有九位村民一同选择来到这里上吊自尽!</p>
其中有几人,赵俊臣昨晚还曾见过。</p>
有一位死了儿子、哭诉之际一度昏死的老丈;</p>
有一位未婚妻被边军掳走、不断扇自己巴掌、哭着怒斥自己没用的青年汉子;</p>
还有一位老妇,昨天晚上向赵俊臣哭诉申冤之际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一度让赵俊臣烦不胜烦,但她磕头之际却是砰砰作响、同样让赵俊臣印象深刻。</p>
这些人,全都上吊自尽了。</p>
因为,赵俊臣的“主持公道”,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算是公道;赵俊臣的敷衍态度,更是把他们推入了绝望深渊。</p>
赵俊臣是朝中阁老,是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大人物,若是连赵俊臣都不敢去追究辽东边军的罪行,他们这些底层百姓自然是更没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杀子夺妻的可恨边军继续作恶、耀武扬威。</p>
这样的世界过于可怕,所以他们宁愿去死!</p>
或许,自尽之后,他们能用自己的生命唤醒赵俊臣的一线良心;</p>
再不济,自己的尸体也可以稍稍恶心赵俊臣一瞬间。</p>
再或者,还能化为恶鬼报仇也说不定。</p>
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p>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也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可能。</p>
负手站在树下,看着密密麻麻悬吊在树上的十五具尸体,赵俊臣的表情阴晴不定,良久不语。</p>
许庆彦站在赵俊臣的身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当初不堪回首的海上经历,那是暴风雨正在酝酿之际的平静。</p>
于是,许庆彦小心翼翼的说道:“少爷,你别担心,我立刻就让人收拾这些尸体,绝不让这些尸体给少爷碍眼,然后咱们就能马上离开这里了。”</p>
然而,许庆彦所预期的暴风雨并未降临。</p>
赵俊臣只是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p>
随后,赵俊臣缓步返回村内,边走边说道:“不走了,咱们这段时间就留在此地!向外传出消息,就说我来到胡家庄之后,因为胡家庄外的那些尸体受到惊吓,然后就生了重病无法行动!</p>
再派人去附近村落打探情况,看看类似于胡家庄的情况还有多少!</p>
再有,把我所准备的那些书籍寻来,我还要再翻一遍……这一次,我要试验一下自己的阳谋手段!”</p>
赵俊臣原本已是决定尽量不与辽东镇发生冲突,尽量敷衍、能忍则忍,尽早返回京城。</p>
但这一次,他显然又要食言了。</p>
也许将来会后悔,但至少现在还没有。</p>
……</p>
……</p>